在天愿作比翼鸟

对偶,就是把内容相关、结构相同、字数相等的词句对称地排列起来的修辞手法,它又叫丽词、俪词、骈偶。偶、丽、俪、骈, 都有成双成对的意思,骈字本意就是两匹马并肩同拉一部车。对偶又叫对仗,这是因为古代的仪仗队总是两两相对的,习惯上,“对仗”特指诗词中的对偶。

对仗这种修辞手法发端于歌词,相传黄帝时期的《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对仗最始终、最普泛、最鲜活的去处是行走在古往今来的诗歌之中,所谓“佳词丽句”、所谓“文采斑斓”,必为、常为对仗乃尔。

A. 对仗走过了漫长的五大阶段

(一) 先秦时期,率然而对:并不是有心用对,只是不经意地对上了,处于自然状态,未有刻意讲求。短句齐言的无名氏《诗经》如此,长句杂言的文人《楚辞》亦如此。正如瞿兌之在《骈文概论》中说:“《离骚》篇章之美,在乎它的汪洋恣肆,似无组织而有组织,似有层次而无层次;巳说的话不避重复,未完的话不遽停止。真是水流云起,在有心无心之间。”

 (二)汉魏六朝,刻意用偶:量之增、质之跃,表现在散文骈俪化、辞赋骈俪化,它们推波助澜,形成了“大抵编字不只,捶句必双,”连《文心雕龙》这样的经典也成了煌煌骈文了。热衷骈偶、对仗工整、讲究声律,使对仗的形式美和音乐美提高了一大步。

 (三)自唐伊始,严宽分流:“骈四俪六,锦心绣口”(王勃: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故朱自清在《经典常谈》中说:“句读整齐,对仗工丽,可以悅目;声音和谐,又可悅耳。”随着律诗之兴、骈文之盛,运用对偶已登峰造极,弄到无文不骈,无句不偶。形式大于内容之后,导致了韩柳发起古文运动,结束了骈文的霸主地位,使对偶的发展挣脱了约束,拓宽了路子,据文体而行,依表达而用——应偶则偶、该散则散,需严就严、要宽就宽,使对偶更具灵活性和适应力。

 (四) 宋迄近代,运用广泛:宋词、元曲乃长短句,对仗走出“骈四俪六”,更加灵活自如;宋又有白话小说的兴起,这种章回体的文本用对偶标目,形式整齐、声调铿锵、言简意赅、互补互衬,使人一目了然: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水浒传》);用奇谋孔明借箭,献密计黄盖受刑(《三国演义》);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宁(《西游记》);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红楼梦》);后来,对仗走向了两个极端:一是从骈体散文走向了明、清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虽然予对偶有形式上的丰富,但格式拘抑、词句熟滥,内容上大多空洞无物、千篇一律,无所可取,终于死亡了;二是从律诗和骈文的对仗中演变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对联(楹联),在对偶史上是值得大书特书,对联滥觞于唐宋,风行于明清,成为普天之下的雅俗共用。

 (五)“五四”以来,万象俱新:新文化运动,反对文言,提倡白话,猛烈地扫荡了旧文坛的骈俪之风。但“五四”作家并没有摒弃对仗,它在白话文的新天地流光溢彩:如鲁迅的《二丑艺术》曰:“义仆是老生扮的,先以谏诤,终于殉主;恶仆是小丑扮的,只会作恶,到底灭亡。”“也懂些琴棋书画,也来得行令猜谜,”“倚靠的是权门,凌蔑的是百姓,”“有谁被压迫了,他就来冷笑几声,畅快一下;有谁被陷害了,他又去吓唬一下,吆喝几声。”又如郭沫若的《凤凰涅槃》云:“凤啄香木/一星星的火点迸飞/凰扇火星/一缕缕的香烟上腾 ⁄⁄ 凤又啄∕凰又扇∕山上的香烟弥散∕山上的火光弥满 ⁄⁄ ”但最耀眼还是“五四”以来的现代新歌词:如早期的易韦斋、刘大白、刘半农、龙七等的歌词,又如抗日救亡时期的韦翰章、孙瑜、孙师毅、蔡楚生、田汉、安娥、关露、许幸之、塞克、桂涛声、麦新、光未然、公木、贺敬之等人的群众歌曲、电影歌曲的新词,无不用一种口语式的新时代语言对仗抒发,顺举田汉之《毕业歌》:“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作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弦歌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不避重复、不嫌宽对、甚至在一气呵成中有点率然而对,这就是不以尚偶而伤气、也不以求对而害意,实见这一代宗师在现代新歌词成熟阶段的励志践行。

B.现代歌词的对仗可分为两大类

(一)形式上的分类,有语对、句对、长对三种:

【语 对】 这是指一个单句或分句内部包含的对仗(句中对),或是在句中充当某个句子成分,有时则是某个成分的一部分。例如:

①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肖华:《过雪山草地》)

②潮水升,浪花涌,鱼船儿飘飘各西东;轻撒网,紧拉绳,烟雾里辛苦等鱼踪!(安娥:《渔光曲》)

③五花马,青锋剑,江山无限,夜一程,昼一程,星月轮转。/双辕车,乌蓬船,山高路远,醒也罢,梦也罢,人生路短。(邹静之:《江山无限》)

【句 对】这里包括单句对与双句对。单句对最为常见、最为典型,见例①②;双句对也叫隔句对或扇对,分句对分句、一对三、二对四,奇偶各对,见例③④⑤⑥:

①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公木:《英雄赞歌》)

②听起来是奇闻,讲起来是笑谈,/任凭那扁担把脊背压弯,任凭那脚板把木屐磨穿。 (韩永久:《愚公移山》)

③大漠孤烟剪不断,剪断了缠绵。热血豪情金不换,换一段情缘。(武海虹 宋小明:《秋水长天》)

④太阳举起金色的酒杯,把灿烂的光芒送给你,/月亮举起银色的酒杯,把温馨的亲情送给你。(刘麟:《祖国,我为你干杯》)

⑤热天热地热太阳,热的是一粥一饭一件衣裳,/敬天敬地敬爹娘,敬的是富国强民好主张。(易茗:《热天热地热太阳》)

⑥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陈毅:《新四军军歌》)

【长 对】也叫多句对,指对仗的两项各由三个或以上的句子(或分句)构成,多见于对联,歌剧中唱段常用,歌词中常见于段落之对。例如:

①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畔,将儿的坟墓向东方,让儿常听那洪湖的浪,常见家乡的红太阳。/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大路旁,将儿的坟墓向东方,让儿看红军凯旋归,听见乡亲再歌唱。(梅少山、张敬安、梅会召、欧阳谦叔:《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

②你看那小麦、大豆、棉花、高粱,装满了谷囤,装满了谷囤粮仓;/你看那田埂、鱼塘、果园、牧场,到处是丰收景象。(晓光:《在中国大地上》)

③回眸一笑,遍地芳菲都消尽,红颜寂寞,空守天地一片白。/临风一笑,化作春泥飘零去,孤芳无痕,唯留清香透天外。(韩静霆:《梅花引》)

④说起说起老家,粉墙青砖黛瓦,平平静静的日子里,插秧种树采茶,说起说起老家,耕读渔樵人家,小小山村走出了状元、榜眼、探花。/说起说起老家,小桥流水人家,五湖四海的云游客,弹琴吟诗作画,说起说起老家,吴头楚尾佳话,北京城里走来的是你、是我、是他! (秦庚云:《老家》)

(二)内容上的分类,有正对、反对、串队三种:

【正 对】意思相同、相近、或相似之对仗,叫正对。例:

①珍贵的灵芝森林里栽,美丽的翡翠深山里埋。(汤昭智:《请到青年突击队里来》)

②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王健:《历史的天空》)

③挺立的依然是泰山,永恒的依然是春天。(任志萍:《心愿》)

④地陷进去独身挡,天塌下来只手擎,两脚熊熊趟烈火,浑身闪闪披彩虹!(公木:《英雄赞歌》)

⑤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光未然《保卫黄河》)

⑥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公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反 对】意思上相反或相对之对仗,叫反对。例如:

①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毛泽东:《七律·长征》)

②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李兆麟:《露营之歌》)

③胸中情意千斤重,脚步迈得鹅毛轻。(石祥、刘薇:《老房东“查铺”》)

④平日刀丛不眨眼,今日心跳分外急。(阎肃:《绣红旗》)

⑤酒壶干了有钱买,歌声断了无人还。(广西民歌:《这里是条清水河》

⑥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贺敬之、丁毅:《太阳出来了》)

【串 对】对仗的两项在意思上是紧密相连的,犹如流水一般活泼顺畅,所以又称“流水对”,最出色的当是杜甫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过洛阳。”串对的结构不是如前所举诸对的并列关系,而是其他关系——连贯、对比、因果、往返、衬托、条件、转折等诸多关系:

①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连贯〉(梁信:《娘子军连歌》)

②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丰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连贯〉(胡宏伟:《长江之歌》)

③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对比〉(公木:《英雄赞歌》)

④人从高处跌落,往往气短神伤,水从方高处跌落,往往神采飞扬。〈对比〉(乔羽:《黄果树大瀑布》)

⑤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因果〉(毛泽东:《七律·和郭沫若同志》)

⑥诗书万卷随帆去,樱花一枝趁风来。〈往返〉(乔羽:《中日友谊之歌》)

⑦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衬托〉(肖华:《过雪山草地》)

⑧江山游,识得大风流,江山游,才见真锦绣!〈条件〉(秦庚云:《江山游》)

⑨一人栽下一棵苗,沙漠也能披绿荫。 一人添上一根柴,顽石也能炼成金。〈条件〉 (凯传:《高天上流云》)

⑩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转折〉(陆游:《游山西村》)

C.两点结论

一是歌词的对仗,不象格律诗和对联那样一味求严对和工对,它在运用中灵活于宽严之间、游走于工散之际、融会贯通在艺术和生活之时空,源远流长——对仗真是“流水对”!

二是歌词的对仗,常常综合各种修辞手法,“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它的补充映照使得言显义赅,它的整齐对称使得音节鲜明,在美学特征上体现了视听的秩序感和节奏感,体现了形式上的平衡感和勻称感,体现了艺术上的多样性和统一性,这就是音乐美、对称美和艺术最高级形式的美——和谐美。

 天下歌词一大“对”——因为歌词是“为了音乐的文学”或“走向音乐的文学”,歌曲乐句之对称,分节歌之盛行,必然引发、导致了歌词之“对”——对称、对应、对等、对号、对口、对劲、对味、对数、对开、对调、对联——每一个不甘“略输文采”歌词作者,必然钟情对仗之辨证,必然以求对仗之创新。

汉语是形象感知的语言,又是使人容易产生快感的语言,它讲声调,又是以音节为单位的方块字;而在英语及其他印欧语言中的一个音节,文字却是长短参差,它们的对仗不仅没有抑扬顿挫,也难于做到文字均齐。汉语的独领风骚、独占鳌头的对仗,它的整齐美、音韵美和对称美,是一种独具特色的人文传承,是独树一帜的“国粹”。

不妨重温一下一千五百多年前文论宗师刘勰的《文心雕龙·丽辞》:“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好事成双,再读一遍文学巨匠钱钟书《管锥篇》之所言:“世间事理,每具双边二柄,正反仇合;倘求义赅词达,对仗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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