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歌词创作的“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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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歌词“接地气”,这是我在一次看戏时引发的强烈感触。记得那次看的是新版豫剧《白蛇传》,当白蛇在西湖边向许仙示爱时,许仙以自己是个穷书生为由推脱,白蛇于是唱道:“不图金不图银图你个人就够,穷日子粗茶饭不讲稀稠,无家产无楼房,咱找个草庐,无彩礼无花轿,就骑个牲口。”唱到这里,全场掌声雷动,退场时许多人还在唱“无家产无楼房,咱找个草庐,无彩礼无花轿,就骑个牲口”,有朋友对我说,你们写歌词的怎么不多写点这样的歌词?朋友善意的责问给了我很大的震动,确实,现在大家听到的歌曲里,这种朴实无华、生活气息浓郁的歌词太少了,扑面而来的大部分都是貌似时尚,实际上千人一面、没有个性的虚假情话、空洞套话。

现在的歌词到底怎么了?

人们常说,歌为心声,歌由心生。看看《诗经》“十五国风”中的作品:传递爱情信息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描写生活场景的“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咏怀做人道理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表现对贪官憎恨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无不像地里长出的庄稼,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清新自然,令人喜爱。难怪著名词作家乔羽经常说“我一向不把歌词看作是锦衣美事,高堂华屋。它是寻常人家一日不可或缺的家常饭,粗布衣,或者是虽不宽敞却也温馨的小小院落。”

当然,《诗经》中也有被喻为“锦衣美食”的贵族享宴或诸侯朝会时的乐歌“大雅”“小雅”,也有如同“高堂华屋”的祭祀乐歌“周颂”“鲁颂”“商颂”,但是比例明显少于民间乐歌“十五国风”。对此,词作家秦庚云在《感觉当下歌词》中有过精辟的论述,他说:“《诗经》把歌词分为‘风、雅、颂’三类,风歌最多,160篇;雅歌趋多,105篇;颂歌居少,40篇。这种分类比较正宗、比较科学,这种比例比较协调、比较实际。如果我们肯定《诗经》这种分类、赞成《诗经》选诗的这种比例,那么当下歌词的比例是颂歌偏多,雅歌为中,风歌偏少,变成‘颂、雅、风’了。”这是宏观的从作品比例上对当今歌词创作一味追求“高大上”、远离生活气息的状况做出的诊断。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一是主流媒体的导向出现了偏差,“假大空”的晚会歌风行一时;二是有些作者急功近利,企图靠一首歌一夜成名;三是创作者自身定力不够,盲目跟风,看到什么流行就跟什么风,结果跟来跟去不知道什么才真正是老百姓想要的东西。究其深层原因,除了大环境和个人浮躁的心态外,与创作者的语言生态也有很大的关系。纵观当今歌词创作队伍中的主体人群,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人基本上都是从校门到校门,七零后、八零后、九零后就更不用说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伴随课本、电视剧和网络语言长大,毕业后走向社会,也大多留在城市,没有了乡土生活的语境。同样,对于大量从农村涌进城市的年轻寻梦者来说,人成了异乡客,语言也成了没有根的“浮萍”。长期置身于这种求同不存异的同质化城市生活中,一写东西,自然不是流行语言,就是网络语言,毫无个性可言,更不用说接地气了。

既然如此,歌词该怎样才能接地气呢?记得2013年4月在杭州召开的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会上,著名作曲家徐沛东在发言中曾期望词作家们“少一些人云亦云,多一些独立思考;少一些清汤寡水,多一些耐人寻味;少一些无病呻吟,多一些时代气息;少一些云里雾里,多一些落地生根。”要实现这“四多”,对于年轻作者来说,首先就是学习,在语言上向群众学习、向民间学习,尽量多地从民歌、戏曲、曲艺和民间语言中汲取养分。民歌歌词是民间语言的原生态式艺术体现,许多生动形象的意象组合不是书斋里能想出来的,比如河南的信阳民歌中有一首《眼泪发芽二寸长》:“想郎想得脸焦黄,夜夜睡觉想着郎,打开枕头给郎看,眼泪发芽二寸长。床底下挖了个养鱼塘”,还有一首《想急了我跟魂说话》:“想郎想得散了架,咬着枕巾咬牙骂,你要死了有魂来,真魂来我床底下,想急了我跟魂说话。”就这两首民歌的名字放到现代爱情歌词里就令人叫绝。此外,戏曲、曲艺唱词里也融进了大量鲜活的民间语言,记得在一出现代剧目里听到过这样的盼望恋人归来的唱词:“望得云彩落满地,望得石头褪层皮”,这抵得上千万个“爱得死去活来”。再比如豫剧《朝阳沟》中的唱词“棉花白,白生生,萝卜青,清凌凌,麦子个个饱盈盈,白菜长得磁丁丁”,咱们写新农村建设,怎么就见不到这种真正的农民兄弟的语言呢?再一个就是做生活的有心人,留心生活中那些精彩的老百姓的口头禅,我在河南农村就听到过这样的语言,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形象地比喻为“舌头会开叉”,形容那种刺骨的寒风为“风长刃了”,细细想想,真是令人叫绝。

第二就是要勤于深入生活,善于观察生活。央视一则关于“走转改”的公益广告里有这样几句话“坐在同一条板凳上,才缩短了心与心的距离;住在农家的炕头上,收获的不只是建议。我的脚下沾有多少泥土,我的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走近你、读懂你、为了你、依靠你。”这同样适用于艺术家,对于歌词作者来说更为重要,其中的原因正如词作家张和平所言“不管哪个时代的经典歌曲,无不是与群众的情感相契合的结果,而不是单纯的自我表达。”词作家车行在谈到歌词创作时,不只一次提到歌词创作“要扎根民众、扎根生活,要多捕捉生活的闪光点,多体验生活的阳光面”,“搞音乐的人要多走、多看,百闻不如一见”,究其原因时他说:“个人风格的东西不是不可以写,但当个人的风格远远脱离听众后,创作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还是得写生活,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老师,要用真情、真意、真心来反映生活。”也正因为如此,车行的歌词创作时刻关注着生活各个方面,深入生活开掘生活的“宝藏”,才写出了《越来越好》《好日子》《常回家看看》等为人喜欢的作品。

现实生活远比书斋里想象的丰富多彩,在深入生活的同时,观察生活、感知生活尤为重要。词作家王晓玲曾说过:“目前的歌词创作常常忽略了细节描述,相当多的作者都在竞相比拼遣词造句的技巧,若削去了五光十色的形容词外衣,内容大约就所剩无几了。这在所谓歌颂性的题材作品中更空泛和概念化弊端,说是文字游戏恐怕也不为过。”在谈到细节特点时,王晓玲又说:“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通’就是真实的具体的独到的细节,就是记忆里常常浮上心头的细节,就是现实中处处俯拾即是的细节。”的确,只有重视细节的放大才能更好地还原生活,同样拿车行的歌词来看,他许多广为人知的抒写人间真情的歌词几乎都是靠生活细节在支撑。比如《儿行千里》中的“衣裳再添几件饭菜多吃几口,出门在外没有妈熬的小米粥”、《母亲》中的“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你爱吃的三鲜馅有人给你包,你委屈的泪花有人给你擦”等等,靠着一个个人人记忆中都有、但是别人笔下不曾描摹的生活细节,一次次征服人心。

同时,对生活的观察还必须有自己独特的角度,才能有新的发现。曾经创作了甄妮的《鲁冰花》、王菲的《我愿意》、辛晓琪的《味道》、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萧亚轩的《爱的主打歌•吻》等歌词的台湾词作家姚谦就有自己的创作高招——旅行,他说“旅行对我来说是一段创作灵感的高峰期,它会洗刷掉旧时的偏见,增加新的感受,这往往非常有效。”尤为奇特的是,每到一个城市,姚谦关注的不是那里的风景名胜,而是那些最接地气又极易被人们忽视的声音。空气、海浪、地铁、机场……都是他最爱聆听的音色。他能从上一班地铁远去的回声中听出躁动,在巴厘岛午夜里的海浪声里听出人的叹息。对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他能创作李玟那首红极一时的《DiDaDi》了。2001年,姚谦写给林忆莲的一张专辑里,就添加了他在法国戴高乐机场录下的声音。那是在机场候机厅隐约听到的一对法国情侣告别时的呢喃话语,他说“在那弥漫着嘈杂人声的背景下,他们的对话更像诗一样。”

第三就是创作时要摆正心态,不要装——不管是装嫩还是装老、装矫情还是装深沉,而是真正脚踏实地、将心比心,才能接得了地气。飘在空中只能是空对空。记得有一年在策划河南电视台春晚的时候,节目中紧接感动中原人物的拜年短片需要一首歌,大家找了不少,总感觉却了一点什么,意见不能统一。后来我推荐了车行的《好人就在身边》,大家一听“好人就在身边,也许是老张小李,好人就在身边,也许是大叔阿姨”,都一致叫好。演出时加上不错的舞台表现创意,这个节目成了晚会的亮点。这首歌词好在哪里?好在家长里短的口气、好在以心交心的平实。所以说,歌词创作能不能接地气,就看你的歌词能不能说人话、是不是写人事、有没有人味。

怎样说“人话”?一是不要说梦话、鬼话,要顺顺当当说明白话。梦话、鬼话在网络歌词里比较多,有的前言不搭后语,有的结结巴巴,有的故弄玄虚,说了半天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也就是徐沛东指的“云里雾里”,在生活中我们遇到这样的人会送他两个字——有病。相反,“找点时间,找点空闲,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就是典型的明白话,明白话才能让人听懂,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二是不要说空话、套话,要说从生活中来的实在话。就如词作家宋小明在《歌词创作的“三言二拍”》讲座中所说的:“要注意歌词的艺术性,不能用概念性的语言、报告性的语言,这些老百姓接受不了”。你看,“房子大了电话小了,感觉越来越好,假期多了收入高了,工作越来越好”就是典型的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话,实在话才有生动活泼的生活气息。三是不要说瞎话、废话,要发自肺腑说真心话。就是宋小明说的“哪怕小到一首‘我爱你’的爱情歌曲,大到一首主旋律歌曲,我们歌唱祖国山水、歌唱党和社会主义,都应该发自肺腑,让人相信是真诚的。”你看,表现父爱的“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您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就是一句真心话,爱国歌曲中的“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还是典型的真心话。只有真心话作品才会有生命力、有感染力。

什么是人事?人事就是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正如石顺义在歌词《老百姓的话》里所写的“老百姓说话很实在,三句话不离开油盐酱醋柴。”我们写人事,就是要写老百姓的生活琐事,写老百姓的所思所想。一首《常回家看看》为什么能经久传唱,一是它用平淡的语句、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副亲情萦绕的生活图景,如同现实生活的一个缩影,让人不由自主的亲近。二是那朗朗上口的“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哪怕给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老人不图儿女为家作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盼个平平安安”等词句让年轻人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忽略的亲情、让老年人有了能被理解的感动,因而引起了全社会的情感共鸣。同样,在主旋律歌曲中,《走进新时代》的几句经典歌词“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作主站起来,我们唱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既是几代中国人生活经历的浓缩,更是共同心声的表达,才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怎样出人味?人味就是人间烟火味,就是人情味、人生哲理味。比如张藜的《篱笆墙的女人》,“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用地地道道的大实话和地地道道的农村生活物象,传递出地地道道的农村生活的气息。在通俗歌曲中,有一首《最浪漫的事》(姚若龙词)描摹的同样是典型的生活场景:“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听听音乐聊聊愿望,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一对情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背聊天的景象跃然纸上,没有华丽的语言,只有娓娓道来的对未来的憧憬“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这首歌曲之所以在无数的爱情歌曲中能脱颖而出,就在于它浓郁的生活味和持久的人情味。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这两年非常火爆的《中国好歌曲》。这个栏目之所以受人喜欢,在于其推出的新人新作都是非常接地气的,比如同为方言神曲的《挖蛤蜊》、《老子明天不上班》,还有《她妈妈不喜欢我》等等,基本上就是用生活化语言描述普通人的生活、抒发平凡的人的感受,加上歌词简单易记曲调朗朗上口,成为了很多人喜欢的歌曲。赵雷的原创歌曲《画》,更是把孤独时的梦幻表现得极富生活气息,又富于神奇的浪漫诗意,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有人说接地气才能冒热气、添生气,有人说接地气才会有灵气、有底气。其实,最主要的是,只有接地气的艺术才有根、有魂,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一刻也不能脱离大地。一离开大地,断了地气,他就没有力量;一回到大地,接上地气,他就力大无穷。歌词如此,其他艺术如此,干啥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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