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波现象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时间回到二十二年前的广州,潮湿而闷热的初夏即将来临;我像往常那样回到位于广州沙河顶水荫四横路的中国唱片广州公司的办公室,开始了我繁忙而有序的唱片企划工作。

忽然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一个东北口音自称是李春波的人给我来电,说他是一个乐手,也是一个创作歌手,说听说我推新歌手很有一套,希望我过去听听他做的一盒新的磁带——就是后来红遍中国大地的《小芳》;他由广州当时最有市场眼光的制作人朱德荣制作的《小芳》专辑虽已经完成,却遭到数家唱片公司的拒绝发行,于是在无奈之下希望找我聊聊。

我至今也无法忘怀李春波当年在广州友谊沙龙歌舞厅后面宿舍里弹吉他唱歌的情景。他当时在友谊沙龙(类似于夜总会歌舞厅)乐队里面弹贝斯;他和乐队的哥们住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面,感觉就像大学生宿舍;玩乐队的同时他写了大批歌曲;他浅吟轻唱平和幽默,把专辑里面的歌曲一首首唱给我听。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质朴无华如此自然真切的吟唱,我非常喜欢他歌曲的平民意识与演唱方式,但是内心颇为忐忑,公司会同意发行吗?

 我拿了《小芳》专辑的样带回到公司,果然,我们领导认为他唱得实在“业余”,既不“偶像”也不“实力”,听了几首歌就不愿意听下去;公司自然也不愿意出版发行;我于是找到当时任我顶头上司的中唱广州公司企划部主任陈小奇先生,在他家里仔细听完盒带后,他决定说服领导发行《小芳》,并且说:“如果有退货,一律由企划部承担!”这就等于立下了军令状啊!于是,我立刻联系电台、电视、报纸的宣传活动,并且破天荒地为了李春波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孤注一掷,为《小芳》的出生权与表演权冲刺!

 关于《小芳》这类型音乐的命名,说实话我也颇为踌躇:他与当时最流行的台湾城市情歌和香港粤语流行歌曲如此不同,如何建立我们自己的话语权?我忽然想起保罗•西蒙和鲍勃•迪伦们的音乐,李春波歌曲的口语化特征与叙事性歌词,都让我想到“城市民谣”这个词汇,于是,宣传都以“城市民谣”为关键词汇进行,在广州这个左有香港粤语歌曲狂轰滥炸、右有台湾人文歌曲萦绕耳边的独特的流行音乐三角洲,稳稳地建立了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小芳》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成功来得太突然:就连广州的的士司机,都以收听播放《小芳》等歌曲的电台频道为荣!

 当时,我为《李春波-小芳》专辑盒带写过的文案有一段是这样的:“李春波拎着一把和这个城市的流行审美趣味极为不同的声音闯进了我们这个喧嚣的南方大都市。他蛰居于城市最繁华地段的某个安静的角落。他不想再给这个城市输送噪音。从他心里流出来的通过大工业社会高度发达传媒精心包装过的音乐,却依然使我们深刻理解一些永远闪光的词汇:纯朴、简洁、干净、善良、勇敢、坚强等,在这个城市,有许多无奈无力的情感,有许多沮丧郁闷的灵魂;也有许多媚俗矫情的面具,流行歌手是承担不了作为一名社会与人心的小小清道夫的重任的。因此他只想做一个简单的人。塑造一个属于自己也属于别人的晶莹磊落的精神空间……”;如今看来,我的文青情结暴露无遗,然而,我至今不为自己当年的“矫情”感到后悔:毕竟,我们创造了一个神话,我们开创了一条中国原创流行音乐在内地扎根开花的路径;我们终于寻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还有什么比做一个开创者命名者更值得骄傲的事情呢?

我从李春波的“小芳”开始了自己职业音乐企划与制作人的生涯,因为李春波的“小芳”,我们于1992年专门开始有意识地北上北京、东奔上海、会师南京等做大规模的歌曲和歌手的宣传推广工作,我的职业生涯从此有了生机活力。

我还马上把《李春波-小芳》寄给了北京的金兆钧先生,金爷大笔一挥,居然给写了一篇重量级的乐评文章,让我感动了一把;让我欣慰的是,李春波的“小芳”在中国创造了一个奇迹:流行音乐可以人为地成为一种文化现象让大家津津乐道,而李春波的《一封家书》、《天上飘着雨》等等歌曲都显示了他良好的音乐创造力,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身影。当然,《李春波-小芳》为中国唱片广州公司赚到了多少钱?我已经不关心了!因为我已经完成了一件我喜欢做能够做而且有成就感的工作了。

后来很多报纸采访过我,谈李春波是怎么走红的,我于是把这个意外而辉煌的历程,命名为:李春波现象。

传奇与历史。如果说1986年崔健的《一无所有》之后中国歌坛不再“一无所有”,让中国人知道了摇滚的力量;那么,1992年李春波的《小芳》,让我们感受到了民谣的魅力。毫无疑问,李春波的《小芳》成就了中国原创歌坛的一段传奇:他的歌曲简洁明晰直击人心,他以城市民谣的创作风格,启发了无数吉他青年的梦想,拿起吉他唱出心中的旋律,给文学的诗句插上翅膀;他与北京的艾敬一起,成就了中国流行歌坛最经典的传奇。

他的《小芳》、《一封家书》、《知识青年》、《呼儿嘿哟》成为几代人心中最深刻的记忆。他把“知识青年”、“出门漂泊”、“亲情问候”、“边走边唱”、“贫穷与富有”等等社会现象与历史文化的变迁与人心的幻变结合起来,并用他的质朴、率真、幽默、真诚的语言与民族化的现代旋律和西方的节奏模式融会贯通成李春波式的民谣歌曲;而同时他的敏捷、智慧、爱心、关怀,都体现在他一首首穿越时代风云,横跨老中青三代人的音乐作品中,不经意间,你就会被他打动,聆听品味;从三岁小孩到八十老翁,皆可明白其意朗朗上口其旋律;从最洋气的上海到最闭塞的乡村,《小芳》携带《一封家书》走进千家万户。

细节与情怀。考察李春波的每一首歌曲,都会发现,他特别关注生命的细节:《小芳》里面用“辫子粗又长”代表善良与美丽;用“一封家书”来表达并吟唱亲情柔情致敬问候;从《天上飘著雨》缅怀爱情的流逝,从《塞车》反思城市的发展;用《火车站》表达中国人的乡愁;直到最近的2014年,当他再度回归歌坛时,为我们吟唱出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亲情之作《姐姐》,还是运用生命细节“你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把吉他”来展示一个音乐少年的寻梦之旅;而用中国人生命的细节展现变化年代的心灵巨作《迁户口》,则更是一种绝妙的心灵与时代变迁的契合:在反思与回眸中,体验苦难命运的担当情怀,在心酸与苦涩中,回味生命的艰难历程,体现出一个后人对这段历史的悲悯情怀;而用时代地理的物换星移的高度谱写的《火车站》,则展示了中国老百姓的生存状态,传递你我的心灵乐章,为熟视无睹的建筑,增添了人文的温度与慨叹,实在是别出声面别有洞见的吟唱。

李春波的每一首歌曲,绝不为“人文情怀”去故作高深高雅,他用最世俗的字眼,唱最平淡的深情,《小芳》、《姐姐》、《我爸》、《一封家书》都是用貌似喜剧的手法写生命的悲剧,用说故事的语气唤醒身边沉睡的爱心与亲情,让你在低沉之中看到希望,在黑暗阴冷之中感受光明温暖。

唱腔与口语。中文流行音乐的口白式唱腔,香港的许冠杰先生是鼻祖与滥觞,他把市井俚语、下里巴人的日常用语,时尚的标语口号等等与粤语古雅的诗性气质结合起来,创造了中国流行音乐奇特的景观;而台湾的李宗盛先生则把这种口白式唱腔发扬光大,偶尔平淡如水偶尔诗句连篇却处处彰显一个成熟男人的境界开阔的大情怀;李春波是他们隔海的优秀传人:他把口白式唱腔几乎运用到极致,《一封家书》的冒险与独辟蹊径、《小芳》与《姐姐》的内蕴激情与叙事唱腔、《迁户口》的平和理性与云淡风轻,都几乎是口白式唱腔的最佳代表作。

口白式唱腔与叙事性歌词密切相关;李春波的歌词创作,基本上都是短小精美的叙事诗歌,行云流水中,绚烂归于平淡也罢,内心波浪翻滚也罢,都是一些实在具体的真心话:白云苍狗变幻无常的历史风云,情真意切父母兄弟姐妹的倾情氛围,身边爱情的聚散离合,他都化成歌谣,吟唱成回忆录式的歌体日记,让喜欢他的人存于心中。他唱的每一首歌,都是一个时代的刻痕;他唱的每一个故事,都关乎你身边的亲人: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他的歌声有你的心声;他的梦想有你的梦想;他是你身边的左邻右舍远房亲戚、叔叔大舅、丈夫与男朋友、可信赖无须仰视的好兄弟。2014年,《等到满山红叶时》,让我们一起再次透过《岁月》的帷幕,领略春波的传奇歌声:带上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起去听再次聆听“暖男”歌手李春波。

口白式唱腔与松弛自由的心态密切相关;所以春波的歌曲,往往从家常语境入手,以小见大,平中见奇,俗中见雅;从庸常的生命中唱出爱之艰难,生之担当,幽暗中的笑声与欢欣中的泪水:《姐姐》、《迁户口》、《火车站》莫不如是。而解除了声音的绳索,自由的心不再沉默,记忆的黑洞被点亮,那些血液中酣睡的往事纷纷扬扬;人的思绪和声音一样从被现实与往事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光线和色彩、激情与思索、转化成意味深长自由深情的歌声;所以,他从平凡中唱出味道,从卑微中发现高贵,从爱中唱出怜悯,从幽默中更能唱出泪水。

美国著名作家乔治•斯坦纳在谈到音乐与歌曲时说:“音乐与语言的力量,在本质上互相冲突,当人们唱歌时,这两种力量便同时展现”;又说:“歌曲同时是最肉体及最心灵的现实。它用到了横膈膜与灵魂,只需头几个音符,便能够使听者变得绝望或陷入狂喜。歌唱的声音能够在一个节拍里令人心碎或恢复元气。”李春波作为一个十六岁就背着吉他闯荡北京的音乐少年,一直在音乐的表达技巧与歌唱内容之中思索探求;他是专业的低音吉他手,也是十八岁就达到吉他独奏水准的专业吉他演奏家。因此,当他投身创作演唱自己的民谣作品时,音乐性的表达与语言的简洁质朴成为他的首要考虑的问题。考察他的歌曲,在“最肉体与最心灵”的水乳交融中,充满了李春波独有的狡黠、幽默、奇异、平常;却能在短短几分钟内从朴素无华中升华出一种深度和力量。

《小芳》、《谁能告诉我》、《迁户口》都使他这个从来没有当过知青的歌手成为中国三千万“知识青年”的历史代歌人,而他所引发的对苦难岁月的反思与忏悔、对婚姻爱情的无奈与思考、对人性亲情的拷问与洗礼,都引发我们的“狂喜与绝望”,“令人心碎或恢复元气”;完美达到了民谣音乐温润、深情、质朴、清新,充满人性美的表达高度。在此基础上,李春波的作品和演唱达到高度的统一:极具人文气质但又平凡家常的语词,在音乐的统摄下,充满和谐的美:他的声音成为他身上最得心应手的一个乐器:不咆哮却有内在的力度,不高亢却有沙哑的金属质感,就连他略带舌根音的发声,都成为别人无法模仿的标志;他的歌曲旋律极富中国文化特质而且动听流畅美妙温暖,他把长长短短不规则的话语谱写成歌唱性极强的旋律而且流传开来。因此,他拥有众多的听众和歌迷,更难得的是他被各种生活层面的人们和海内外华人由衷地接受,也深深地影响了一代人的审美趣味。他的歌曲流传度极高,成为几代人的青春记忆与美好的音乐记忆。

时间来到2014年,李春波从时光深处走来,携带着《岁月》的风尘与魅力;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湿润的状态;春华秋实,他仿佛是一颗秋天的柿子树,没有闪闪发亮的外表, 没有嘶吼破裂的声音,任凭风雨侵蚀,无惧严寒暴晒;在时间中冷却、酝酿、包容、接纳;一旦发出声音,相信你会和我一样充满期待;那些唱给你我,唱给姐姐哥哥、爸爸妈妈的歌谣涌上心头;岁月流逝, 但因为有《小芳》、有《一封家书》的陪伴,有《姐姐》的关怀问候,有《老伴》的彼此安慰与搀扶,有《迁户口》的思索,我们一定会在《火车站》重新出发,因为我们的内心变得如此坚强而富足,我们不再孤独,我们相爱相拥;让我们一起穿越时光, 再听一遍那些撼动心灵的歌声,在岁月的尽头,在世界的尽头,“我们飞翔似鸟,我们盛开如花”;当他开始歌唱,请你来赴这场心灵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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