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送君君可知

咏椿走了?是真的吗?我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6月3日,农历庚子年闰四月十二日下午,一个因冠状病毒肆虐而像往日一样让人总是压抑的日子,我同上海一位朋友在电话中谈到江苏歌词时,不由自主地提到卢咏椿,却意外突然得到这个意外的噩耗,而且就发生在刚刚……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会是真的。因为就在我的案头,还放着他去年底寄给我的装帧别致、记载他音乐人生的那本《词路花语》,里面夹着的便笺上还留着他清晰而熟悉的笔迹:

晨枫挚友:您好!

南京市文联最近为4位作者出了一套丛书,昨天刚开过新书发布会,今给您寄上两册。怕地址不准确我寄了两份。

这几年,我的情况,以后再告吧。

祝您

新年笔体两健!                                 卢咏椿2019.12.28.

这聊聊几笔,就此猛烈地搅动着我的心,让我顿时思绪犹如乱麻,许久,许久,也理不出头绪来……从他写信到今天,时光才过去了不到半年,难道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辞而别了?而他允诺“以后”要告诉我的“情况”也真的就被画上了永远再也难以激活的休止符……

咏椿是我的同龄人,创作起步的年代大致相似,同样都是在业余创作的路上跋涉了将近20年才终于叩开了专业团体的大门。掐指一算,从通过作品彼此相知并互有通讯往来,至今大约已逾五十年了。记得第一次相识,是1981年10月在湖南株洲召开的“全国歌词创作座谈会”上。出席此次被称为“五四”以来中国歌词作家的首次盛大座谈会的代表共118人,就职于南京市歌舞团的咏椿是江苏省唯一的参会代表。期间由于多数代表都是以文会友、首次相见,加上会议日程安排紧凑,大家只有相互寒暄之机而难有彼此深谈之缘,我们也无法例外。我知道,那时,他1964年发表在中国音协《歌曲》编辑部内部《歌词》上的《踏着烈士的脚印前进》,经由中央乐团刘庄谱曲后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年广播合唱团演唱后,已经传遍全国,而后的1973年,他的另一首少年儿童表演唱《雷锋叔叔望着我们笑》被顾秀尔谱曲后,由当时誉满全国的“南京小红花艺术团”的孩子们演唱后传遍四方。我知道,这两首作品是他当时还身为作为小学老师的经历与体悟赋予他的,此时,他头上的光环足以令人羡慕。然而,出现在公众场合的他,却显得心静如水,少言寡语,脸上似乎总也不会褪去的微笑,给人一种内心平和、知书达礼的深刻印象,让我深感,他是一位可信的朋友。

此后,他有两首发表在创刊不久的《词刊》上的作品令我关注,《日月潭边谁吹箫》是对海峡两岸骨肉分离的深情倾诉,作品中对以哀伤、幽怨见长的箫的选择别有新意,那“一声低,一声高,如咽如泣江南调”,“离别情,相思意,如痴如醉说知晓?”“声中乡音那么亲,这是母亲门边把儿叫,”真的是句句挠心,声声勾魂。该词被杨双智谱曲、福建省歌舞剧院施爱华演唱后,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而另一首则是曾经掀起过一阵不小争论热潮的《卖蜜桃》:“一根扁担两头翘,两箩蜜桃肩上挑,姑娘桃甜人也美,脸儿好像五月桃。‘卖桃子唻’一声水灵灵的叫,一个甜蜜蜜的笑,惹得小镇也醉了。//一根扁担两头翘,两箩百货肩上挑,卖完蜜桃回家去,留个背影给小伙瞧。‘桃子甜唻’小伙子甜得高声叫,姑娘装作没听到,只撒串歌儿轻轻飘。” 这本来是作者摄取了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社会生活发生新颖变化的一个可喜镜头,成就了一首活泼灵动、清纯可人并充满生活情趣的歌词。谁料刚一发表,竟然引起针锋相对的两种意见,有人以这首作品究竟“是卖桃还是卖俏”为由,提出质疑;当然以艺术探索为由赞赏者也大有人在。这场争论甚至超越了歌词领域,竟惹得《作品与争鸣》杂志发表评论文章予以肯定。随后。这首《卖蜜桃》由肖江谱曲、济南市歌舞团岳娜在参加全国首届青年民歌、通俗歌曲大选赛中演唱并获得了“金孔雀杯”奖,才使这首歌词的争论告终。虽然是一场波澜不惊的激辩,但在那个特殊年代社会氛围中,咏椿用自己所承受的被尖锐批判的巨大压力换来了对多元艺术追寻的成功。

身为新时期南京市歌词艺术事业的带头人,八十年代后期,咏椿为南京市音乐文学学会创办了一份《音乐文学》刊物,我成了他的投稿者之一。刊物开本不大,我的记忆中好像是季刊,每年四期,但刊物办得十分严谨,所发作品亦多有质量。而差不多同时,他与江苏省歌舞剧院的词作家阮云松共同选编了一本《中国当代歌词选》,于1990年12月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这应当是继曾宪瑞先生1988年的《中国当代百家歌词选》之后又一册新时期歌词作家的作品选。两者相比,均有作者简介,这对于此类书籍而言,十分珍贵。但在编选方式上却各有千秋。《中国当代百家歌词选》中共辑入105位作者的401首歌词作品,每位作者2—5首不等,其中对作者入选数量的斟酌是颇费心思的;而《中国当代歌词选》则辑入436位作者的436首作品,每人一首,这样的甄选方式,看来似乎是不偏不倚,但仔细探究,其优势相当明显,那就是几乎对八十年代大约十年左右在当时词坛上曾经勤奋笔耕并有所获的绝大部分作者都给予了同样均等的展示机会,客观真实地为历史存留了一份难得的资料,真可谓别出心裁。试想,仅在当时只能利用信函方式联系全国各地436位作者,每人一首作品、一份“作者简介”,其所要付出的时间与精力,该是何其巨大,这种精神难道不足以令人肃然起敬吗!

那许多年里,我也曾去过南京,但总是应邀而去,往往身不由己。匆忙之中见到过咏椿,只记得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为南京市音像出版事业而忙碌,但仍旧是没有机会畅怀聚谈。2011年之后,咏椿已经进入退休者序列,但我知道,他不会彻底赋闲在家。此时,南京音乐文学学会在《音乐文学》停刊后又以秦淮区文化馆为依托,出刊了一份《词泊秦淮》,该刊主编为高安宁,朱小松、熊初保等后起之秀已经扛起了大梁,我不能不为之喜悦。大约是2015年前后的一天,原首都师大、中国音乐文学学会所属音乐文学研究所委托我主持的那本《百年中国歌词博览》出版后,咏椿给我寄来了一份《金陵晚报》的剪报,上面的一篇《南京老宅门东一座古宅与五首唱响全国的歌》的文章,里面谈到《百年中国歌词博览》中辑入南京作者的共6首,其中5首“竟都与城南的一座古宅有关。这座古宅在中华门城堡东侧的膺福街口,从城墙根起有百间之多,是名门望族卢家的古宅。”至此,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咏椿系古城金陵卢家这个名门望族的后代,自幼就在秦淮河畔文人墨客们诗风歌韵的濡染中成长,也成就了他献身艺术创作的无悔人生。至于被选入《百年中国歌词博览》中的5首歌词,除了其姑父舒模的《军民合作》、《你这个坏东西》、《跌倒算什么》和他自己的《雷锋叔叔望着我们笑》之外,就是其伯父卢前的《本事》了。

卢前,原名正绅,字冀野。1926年毕业于南京国立东南大学国文系,曾先后在金陵大学、暨南大学、光华大学、四川大学等校讲授国文、戏剧,并主编过《中央日报泱·泱》副刊。1940年出任国立福建音乐专科学校校长。1946年任南京通志馆馆长。1949年后任南京市文献委员会主任等。著有《中国戏曲概论》、《明清戏曲史》及《冀野文钞》等。这位三四十年代著名的诗人、学者,在当时的学界广受赞誉,女作家谢冰莹曾说他是“一位有着‘赤子之心’的人”,“他教书、治学、写作、交友、处事种种,无一不是本着从自己的纯洁之心出发,”这一点他的《本事》就是注脚。这首小诗创作于作者在东南大学就读时的1923年:“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稍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困觉了,梦里花儿落多少。”纯真高洁,清疏雅致,耐人品嚼。十年后的1933年,这首《本事》被音乐家黄自谱曲后,收入由黄自等编选的《复兴初级中学音乐教科书》第三册,在当时的校园内外广泛传唱,成为一首蜚声一时的经典歌曲。

许是家风所及、文脉从承的缘故,从卢前先生的《本事》中折射出来的他的本真纯正,联系到他的学养品性,再考察咏椿的人格品质、处事态度与他的作品,不难看到叔侄之间是何其相似,而伯父对侄子潜移默化的影响是直接而鲜明的。当然,由于时代的变迁,社会体制的变革,这个“名门望族”的家庭出身,关闭了咏椿考入高等院校的大门,却没有阻止他在歌词艺术创作上不断探索并取得骄人业绩的步履,这一切都以文字与歌声的形式被留存在他的歌词集《烟雨江南》、作词歌曲集《多情的土地多情的歌》以及记载他音乐人生的《词路花语》中,也将永远回响在历史的回音壁上。

咏椿走了,那个谦恭待人处事、勤恳躬身笔耕的词友走了!永远地、决绝地走了!我终于没有能够听到、也永远不可能听到他告诉我他“这几年的情况”了,更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作为虽则难以想见、却总觉心在咫尺的知己故友,我欠他的友情债终生再也无法偿还。最令我难以承受的是,我曾经从《词刊》到《歌曲》被“特邀”了三十多年时光,作为好友的他,竟然没有赐给我一首作品,这在当今社会实属罕见当然,让我遗憾的同时,也切实看到了他毕生淡泊名利、远离尘嚣、洁身自律、善良勤奋的人格品质,这是他留给我的一笔至诚至贵的精神财富,令我在有生之年里,时刻感念不忘。

于是,我想起他在1992年出版歌词集《烟雨江南》时,曾邀请自己的晚辈文君为其作序中的一段十分中肯的评语:

“先生在词坛已硕果累累光彩照人,但言谈举止绝不像一个名人,温文尔雅,谦和普通,普通得竟很出众了,颇有‘润物细无声’的魅力……每每在热闹场合静若处子鲜言寡语,微笑多于客套……先生将自己的赤子之心奉献给了祖国,给了人民,给了艺术,给了他所热爱的音乐文学事业。三十个春秋,千余首歌词,他是用生命在歌唱啊!他认为要写出高品位的词,必须做高品位的人!先生的词风清丽纯情质朴,可吟可喁,嚼后余香满口。如此的功力,正是来自他不懈的追求。”

安息,我的好友!带着你丰饶高洁的人生与自己挚爱的艺术,你的生命会在你的歌声里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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