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港词刊》2012年第2期

古典诗词与现代歌词的传承关系

中国是诗词大国,其实也是歌词大国。因为从《诗经》到《楚辞》再到汉《乐府》、“唐诗”、“宋词”明清小令,无一不是不能歌唱的。乔羽先生笑谈,屈原是第一位歌词作家,此话不假。流传于湖南桃江一带的“胡呐喊”唱法,据说就是屈原歌唱《离骚》、《九歌》时留下来的,这当然是传说。但不管怎么说,《离骚》、《九歌》都是能唱的诗,这是勿庸置疑的。

现代歌词当然是一种有别于古典诗词的新的文体。新文体也不是仙石崩裂出来的孙猴子,而是在古典诗词发展的基础上,为适应时代的需要,应运而生的。因此,现代歌词与古典诗词,有着自然的无法分割的传承关系的。

目前,因为并没有建立完善的歌词理论体系,故而常常借用古典诗词有关的理论来诠释或分析现代歌词作品,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这种借用是比较准确或十分贴切的,这说明古典诗词与现代歌词内涵的相通性。

在我不断学习古典诗词的过程中,在我不断创作现代歌词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古典诗词与现代歌词的传承关系,不仅仅停留在技术层面上,比如:写作方法的赋、比、兴,以及拟人化、象征性等等,再如:诗词的类别,抒情诗、叙事诗,以及格律诗、自由诗等等;当然,技术层面上的写作方法,亦是应当传承的,实际早己在实践中传承了的。就古典诗词与现代歌词的传承关系而言,仅仅只涉及上述内容,就远远不够了。因为从古代诗词作家的作品中,我们感受到的人品、艺德、知识的渊博、构思的精巧、谴词练句的刻苦等等,都是应当传承的,甚或是更应当传承的精髓。

大家都读过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离骚》、《九歌》,其中传达出的精神就是爱国、爱民,忧国、忧民。“长太息以掩泣兮,哀民生之多艰”,这是他对百姓生灵涂炭的哀叹,也是对百姓生活多艰的无奈和愤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反映了他求索救国之路的坚毅。特别是《离骚》中的“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更反映了他对国家社稷的倾心关怀和楚王的昏庸。这是屈原所留下的爱国的诗篇,其中传达出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正直与刚强,正是所有伟大诗词作家所共有的精神。比如:文天祥《过零丁洋》:“ …… 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摇雨打萍。……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再如:陆游《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还有:岳飞《满江红》:“ ……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杜甫《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等等。难道这种精神,不正是现代歌词作家所应当继承的吗?事实上,百年以来当代歌词作家的优秀作品,无一不是贯穿着爱国主义精神的。特别是抗日战争中诞生的大量抗战歌曲,解放战争及解放后诞生的歌唱党、歌唱祖国、歌唱社会主义、歌唱改革开放的歌曲,不仅是对爱国主义精神的传承,更弘扬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古典诗词作家的流派、风格百花齐放,为我们留下了大量值得学习、借鉴的遗产。诗仙李白是继往开来的伟大诗人,他是浪漫派诗人的代表,他的作品既有民歌风,又十分口语化,读李白的作品从不感觉语言深奥。他的作品又有丰富惊人的想象、大胆奇特的夸张特点,都是别人所不及的。从他的诗歌中可以看出,既有“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的反叛精神,又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求索态度。而杜甫的诗歌,既有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化的高度概括,又有雄浑壮阔的艺术境界和细致入微的表现手法。大凡优秀作家的作品,都有口语化的特点,读来并不晦涩难懂,然而却有着极其深刻的内涵,这又是一般诗人所望尘莫及的。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可谓读来妙趣横生,想来意蕴深邃。此外还有田园诗、边塞诗均各有特色,这里不再一一赘述。

以苏轼、辛稼轩为代表的豪放派词人留下的佳作,被人评为“须关东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这正是豪放派词的风格写照。豪放派代表作家苏轼的: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大江东去》、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等,都扩大了词的题材,丰富了词的表现内容。 另一位代表人物辛弃疾的: 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永遇乐《千古江山》等 多以国家民族为题材,表达慷慨激昂的爱国之情。

婉约派是相对于豪放派而言的,是宋代宋词流派之一。其特点主要是内容侧重儿女风情,结构深细缜密,音律婉转和谐,语言圆润清丽,有一种柔婉之美。 婉约派的代表人物首推李清照,主要有:晏殊、柳永、秦观、周邦彦等。 如大家熟知的李清照的代表作:《醉花荫》“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 半夜凉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 帘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再如晏殊的代表作:《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当代歌词作家尚不能说形成什么流派,但是,豪放派宋词、婉约派宋词均有我们可以传承的写作风格。

    此外是那些古代诗人创作上遣词练句的反复琢磨、一字不苟的认真态度。如杜甫在《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一诗中所言:“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再如唐代诗人卢延让在他的《苦吟》中所言:“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这里所讲的遣词练句的诗句,是他们认真创作态度的真实写照。请看王安石反复修词的故事:有一年王安石由汴京南下扬州,又乘船西上回金陵,路过于京口(令江苏省镇江市)到了隔江相望的瓜洲时,船靠码头,不再走了。他站在船头上,极目西望,但见青山隐隐,江水滔滔,春风绿野,皓月当空,触景生情,更加怀念起金陵钟山(又名紫金山)的亲人来了。他走进船舶,拿出纸笔,略一思索,就写了一首题名《泊船瓜洲》的诗:“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到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写完后,王安石觉得“春风又到江南岸”的“到”字太死,看不出春风一到江南是什么景象,缺乏诗意,想了一会,就提笔把“到”字圈去,改为“过”字。后来细想一下,又觉得“过”字不妥。“过”字虽比“到”字生动一些,写出了春风的一掠而过的动态,但要用来表达自己想回金陵的急切之情,仍嫌不足。于是又圈去“过”字,改为“入’字、“满”字。这样改了十多次,王安石仍未找到自己最满意的字。他觉得有些头疼,就走出船舱,观赏风景,让脑子休息一下。 王安石走到船头上,眺望江南,春风拂过,青草摇舞,麦浪起伏,更显得生机勃勃,景色如画。他觉得精神一爽,忽见春草碧绿,这个“绿”字,不正是我要找的那个字吗?一个“绿”字把整个江南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动人景象表达出来了。想到这里,王安石好不高兴,连忙奔进船舱,另外取出一张纸,把原诗中“春风又到江南岸”一句,改为“春风又绿江南岸”。还有苦吟诗人贾岛的“推敲”故事,这里就不详谈了。

现代歌词作家在遣词炼句上的精彩之处亦不在少数,如乔羽先生的“太阳跳出了东海”的“跳”字,那是生活观察的细腻,炼字精当的结果。还是乔羽先生的“一条大河波浪宽”,一个“宽”字,把长江的壮阔、浩荡,全都包容进去了。再如阎肃先生的“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一句“路在脚下”把从长安到西天须一步步走去的“西游记”,点了个清清楚楚。

应当说唐格律诗,与现代歌词有着更多的相同性。首先是篇幅短小,绝句只有四句,律诗不过八句,这与“不足百字”的歌词,篇幅不相上下。除却平仄、韵脚不象格律诗那么讲究之外,语言通俗易懂,也和名家名篇相通。“用通俗的语言,蕴含深刻的哲理”是古典诗歌的特色,更是现代歌词的追求。如大家十分熟悉的唐诗名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无边落木肖肖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等等。这些名句之所以传颂千年而不衰,就是因为这些句子语言太通俗了,内涵太深刻了。现代歌词内含哲理的作品亦不在少数。如:“天上的星星象地下的人群一样拥挤,地下的人群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人从高处跌落,难免气短神伤,水从高处跌落偏偏神采飞扬”、“生活象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即使我是一颗流星,也要留下闪光的一瞬”等等。

毫无疑问,现代歌词是充满活力并大有发展前途的一个艺术品种,在它的不断发展过程中,古典诗词与现代歌词的传承关系不但不能淡化,反而应当强化。但是,现代歌词毕竟是新的文体,因而它有着自身的特点,古典诗词的创作理论不能代替现代歌词的创作理论。虽然乔羽先生等名家曾有过不少精辟的论述,但尚未出现公认的、系统的现代歌词理论体系,时代呼唤现代歌词完整的、权威的理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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